真诚的文字永不过时

《请照顾好我妈妈》   

[韩]申京淑 著 薛舟 徐丽红 译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  

内容简介:为了给年迈的父母过生日,五个子女邀请他们来首尔。在首尔的地铁站,妈妈却走失了。丈夫和子女相互埋怨,散发寻人启事,想方设法寻找她。他们追寻她的踪迹,复原有关她的记忆……这才发现,竟没有一个人真正了解她。

如果不是这次重读,我几乎忘了这部作品。然而当我打开书稿,重新审阅的时候,初读时的情绪再度涌上心头。

“你从未想过,原来妈妈也有蹒跚学步的时候,也有三岁、十二岁,或者二十岁的时光。你只是把妈妈当成妈妈,你以为妈妈天生就是做妈妈的人。”每个人大概都是这样,一旦告别故乡,离开母亲,人生便踏上了高速运转的传送带,再也停不下来,绝难有机会去想象这样看似琐碎的事情。也许只有当母亲走失这样的大事发生时,才会豁然猛醒,重新打量心目中习以为常的母亲。

孩子小的时候,依恋着父母。当孩子长大以后,父母似乎转而依恋孩子。他们辛勤放飞的风筝远走高飞了,自己的心里只留下浓浓的阴影,于是便在无尽的劳作中回忆从前。“送走大哥后,你的妈妈每天早晨都要擦拭酱缸台上的酱缸。水井在前院,单是提水就很费力气,然而她还是挨个擦完了摆满整个后院的全部酱缸。她还掀开盖子,前前后后擦得润泽而透亮。”

主人公回到故乡,看待母亲的视角也起了变化,有了旁观者的意味。她细细打量、细细揣摩,感受着眼前的母亲和记忆里的母亲的不同。母亲变了。当子女不宣而告地回到家里,母亲竟然有些惊慌失措,为没有来得及收拾家里感到抱歉。“家人,就是吃完饭后,任凭饭桌凌乱,也可以放心去做别的事情。妈妈再也不愿让你看见她纷纭的生计了,于是你也豁然醒悟,原来你已经变成了妈妈的客人。”

我在申京淑的字里行间回想自己的童年,遗憾的是记忆力没有那么好,对于故乡和童年的印象也没有这么细致。村子里五百岁的老槐树、父母曾无数次挑水的如今早已废弃的水井、曾经供养整个村庄的胃而今成为风景的碾子和石磨,去的去了,来的来着,每次回到日新月异的村庄,心底里总觉得莫名的荒凉。谁的成长不是一步步地和故乡告别呢?

“上次像这样耐心地跟妈妈谈论自己的事情是什么时候呢?不知不觉间,你和妈妈的对话变得简短了。”有些事遗忘太久了。主人公在便条上记下自己的愿望,“三十多行都是以‘我’开头的句子”,包括“今后十年必须要做的事和我想做的事,然而我的全部计划之中唯独没有陪妈妈。写下这些句子的时候没有意识到,但是妈妈丢了以后回头再看,我才发现是这样。”母亲是在我们的忽视和遗忘中走失的。当我们跟随作者不断寻找,一步步进入母亲的内心世界,赫然发现了一个真实的母亲。比如,我们每个人都是吃着母亲的饭长大的,却很少去关心母亲是不是真的热爱做饭、热爱厨房。母亲自己怎么想?“有时我真的很烦,感觉厨房就像监狱。”这是天下母亲的心声吧。

当然,小说里的母亲是智慧的,她也在偷偷地打破套在自己身上的壳,努力做有意义的事。这点连和她共同生活了五十多年的丈夫都不知道。“妻子去南山洞孤儿院做事已经十年了,你却什么都不知道。你甚至怀疑,你丢失的妻子真的是洪泰熙所说的朴小女阿姨。”换而言之,对于丈夫而言,妻子早已在他的心里走失了。作为回报,妻子想读女儿的书,请希望院的人帮自己读书。她在努力走进孩子的精神世界。“原来妻子想读女儿写的书啊。她从来没跟你提过。你从来没想过给妻子读女儿的书。”这是“母亲”身份之外的母亲。她似乎在提醒我们每个人怎么生活,怎样保持新鲜感地生活。我们长久地埋没在日常里,琐碎和重复渐渐淹没每个人的胸口、脖子、嘴巴、鼻子、眼睛,直至没顶!母亲也许早已意识到生活对自己的腐蚀,努力挣扎探出脑袋。母亲的失踪,难道是蓄谋已久的出走?

“她的一生都在为家人牺牲,最后却失踪了。”

这次失踪事件看似突然,其实母亲终生都在完成这个失踪的过程。对于母亲而言,失踪是进行时态,失踪是渐进的程序。也许,失踪的母亲才是最后的母亲,愿意为子女奉献全部,并将抚育子女当作终生的事业。

书稿看完后,我久久地沉浸在申京淑营造的氛围里,几次潸然落泪,可见真诚的文字饱含着永不过时的情感和力量。

申京淑是20世纪90年代韩国文坛的神话,每有新作都会引发阅读旋风。她生于全罗北道井邑郡的乡村,毕业于首尔艺术大学文艺创作系。二十多岁便发表了《冬季寓言》《风琴的位置》《吃土豆的人》等名作,不仅得遍了韩国的重要文学奖项,2012年还获得了第五届英仕曼亚洲文学奖,极大地提高了韩国文学在世界范围内的声誉和影响力。

失踪的母亲还会归来吗?我们不得而知。“我想留下余地,母亲只是失踪了,还有找到的希望”,作者的话也是留给读者反躬自省的余地,不要等到母亲真的找不回来的时候再去后悔。韩国作家李笛说,“这是令人心痛的故事,给犹然未晚的人以大惊醒,给悔之已晚的人以大安慰。”

(译者作于2020年4月8日,有删节)